清浅的语言可以抵达无限的深刻
《西线无战事》
[德]埃里希·玛丽亚·雷马克 著
上海文艺出版社
1930年,距离它初次出版还不到一年时间,《西线无战事》在德国的销量已突破120万册。但直到二战结束,雷马克依然是被故国驱逐在外的流亡作家。
近百年后的今天,大小规模不一的战争,依然在我们生活的这颗地球上,不知疲倦地发生着。
今天,通过58种文字,《西线无战事》被近3000万的全球读者认真捧在手心里。它也是我有限的阅读视野里,读到过最好的反战小说。
大概因为历史并不总是向前,历史经验并不总能被有效吸收,所以,只要战争还存在,“反战”就不会成为过去时;只要战争还存在,雷马克那句“任何军装也无法找到孩子的尺码”的呐喊,隔着一百年的光阴,依然震得读者耳膜生疼。
雷马克的写作野心,是想要书写这场有1654万人死亡的第一次世界大战。那么,他的书写是如何抵达这片无人抵达过的、痛苦的野蛮深海呢?
从叙事策略角度看,他写了4个新兵的故事。他们是4个19岁的孩子,人生的第一份职业是长达几年的杀戮。战场碾碎他们受过的教育,战争摧毁他们尚未稳固建立起来的世界观。在这里,他们近距离观察到了敌人的一张张本该正在摘苹果、种田和收割的农民的脸;在这里,我们年轻的主人公第一次终结了生命的“敌人”,是排字工热拉尔·迪瓦尔。一个个战友倒下,一座座野战医院都安放不下在痛苦中死去的19岁“老兵”悲怆的灵魂,榴弹、毒气、坦克,痢疾、战壕、群葬墓……19岁的灵魂在前线的每一日、每一周、每一月里迅速枯萎,他们终于熬到了换防。他们来时是盛夏,150人,换防时秋叶飘零,列队的报数口号只数到第32人便戛然而止。没有人说话。
满载新兵的列车与他们的列车擦肩而过,他们内心愤怒地呼号:“真想痛打他们一顿,因为他们太笨了。真想扭着他们的胳膊,把他们带离这一无所获之地。”所有的愤怒,对自身的、对新兵的、对大张着死亡的虎口和獠牙的现代战争武器的、对不知道姓甚名谁的战争发动者的、对战争意义追问的愤怒,都在此刻卡在了喉咙。这愤怒化作老兵的集体沉默,融入死气沉沉的天空中;又化作作家于无声处响惊雷的呐喊,响彻寰宇:“军装……吊在他们的四肢上。他们的肩膀窄窄的,身体孱弱。任何军装也无法找到孩子的尺码。”
雷马克这支叙事的笔,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勾勒战场的故事,而在于描摹一场场内心深处的轰然坍塌。年少的他们与世界的联系岌岌可危。他们远离战场,战争的阴影和失去的战友的脸,依然横亘在头顶;他们回返家乡,最熟悉的风景、最熨帖的母亲和最谨守的生活秩序,也召唤不回一颗被杀戮的惶恐震碎了的心。即使回归生活,他们的人生,也再没有回家的路了。
从艺术手法看,雷马克擅用闲笔,相信白描的力量。
就像记住卡夫卡的甲壳虫一般,读者能轻易记住雷马克笔下的诡异意象:战场上饿疯了的鼠群,在无人的战壕里袭击两只大猫和一条狗,咬死并吃光了它们;两只赤黄蝶落在一个头骨的牙齿上歇息……虚幻荒诞的意象,不断陨落的生命与生生不息的自然的惨烈对照,形成了凄绝壮烈的艺术气质,令人印象深刻。
他总能用白描的手法三两笔勾勒出环境的诡谲,以及人物的异化。
关于战友德特林的身世和背景,他只用了一个细节:“他是个农民,跟马有感情。马的叫声让他揪心……‘我告诉你们,让动物上战场,是最卑劣的勾当’。”寥寥数语,一个质朴忠厚的农人形象已经立住。
我们再来看看他如何书写弗兰茨·克莫里西的死亡。“弗兰茨·克默里西洗澡时看着又小又弱,像个孩子。现在,他躺在这儿,为的是什么?真该把全世界的人都带到这张床前,告诉他们:这里躺的是弗兰茨·克默里西。十九岁半。他不想死。别让他死!”
一个洗澡的细节描述,轻描淡写地点出这个“老兵”的真实体格,他战死时19岁半,除了战友,无人知晓。
目睹战友死去的悲怆也无法消弭活着之人对一双军靴的渴望。读者怎能不为之心碎?
我喜欢的另一位南斯拉夫流亡作家杜布拉夫卡曾说,大众传媒的语言应求真求实、趋于平庸。阅读雷马克的过程中,杜布拉夫卡的这句话总徘徊在我脑中。我想,雷马克信赖清浅的语言,相信它们一样可以带领成千上万的读者,抵达人间亘古的共识。
新的一年,愿战争远离每一个普通人。
□ 周颖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